很久很久以前,我離開香港的時候,我記得我曾滿有希望地在候機室等待了一會兒,但永恆沒有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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候車月台的一角。

等待,證明時間居於心間那海德格式的存在。我在候機室滑着手機,讀着臉書上每個親朋好友的笑語,不時在笑意中淚崩。阿Troy那傢伙又另結新歡了,花癡女友一個換一個,像極他多變的襯衫,希望他一個月內也不會致電找我訴苦,問我怎樣分手才不會傷害到那可憐的女孩吧。Spencer那傻女定必又敗官司了,都喝到第八支陳年紅酒了,開這麼多她不心痛嗎,酒醒後又發怨言可不要怪姊妹們沒有提醒她這幾個月要儲錢買首期啊,新屋酒櫃空蕩蕩的話能擺什麼。唉!今時今日就連做律師也要考情緒商數高不高!昇昇表弟又揚言會在兩年間讀完哲學MPhil,做完研究生後進攻博士學位,我早就再三叮囑他,要先寫好他證明有神論是不用證實的默認前提的那篇論文,一拖再拖的話我也不想再給意見了,總該寫點什麼吧!學術界就是有諸多掣肘,難以愛研究什麼便研究什麼如此自由。Marco正籌備下次爭取修法保障外傭權益的遊行,眼見他為此廢寢忘食,新婚後甚至連渡蜜月的時間也不能抽出,希望他所爭取的公羲,可以逐少改變社會及在上位者對弱勢人士冷眼而視的態度,使他們不至於有冤無路訴吧。這樣讀着各位的故事,想到眾人的今昔,我驚奇於我們的時間線交織之時,所編寫而生的生命網路、所連結而成的歷史圖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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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某日新發的帖。

然後,我讀到他新發的帖。

這些人影兒,忽爾在我心糾纏成一團亂麻,剩下那些錯置墜落的麻線纖維,從我的眼眶一直滾落。我已經再三提醒自己,我不需無時無刻也想到他。他怎能是我人生的全部?可是,我還是不能自欺欺人。我的雙眸堅持只把我的視線奉獻給他一人,就他一人。那人的大頭照,那種美感的輪廓,揮之,不去。對於那個人,我近日總醞釀着一種疑問:為什麼,為什麼他一開始要闖入我的生命,並在我意識到他對我生死尤關的重要時選擇走往另一方向?我怎樣也對他說不了再見。但是,唔,這不是一個談及他的好時機。

我匆匆拭去眼角的湧流,瞥了瞥手機屏幕顯示的時鐘。凌晨三時二十分了。我眼望上方呼了一口氣。孤鸞寡鶴之夜中那漫長的一小時、兩小時、三小時,那三小時,在社交網絡滄海桑田的映襯下顯得格外滄涼靜寂,彷彿只有時間是唯一的真實,連上帝也沒有同在。也許,這份滄寒是因為候機室人不多,空氣也凝固了,沒有眾生的熱度,只剩寡人的寒途。

半年,足夠改變一切,足夠重塑你我。這是我想又不想說再見的致命原因。

我坐在離準備上機的查票口最遠、最不顯眼的一排沙發椅中,最靠窗的一張椅子上,正目視着一架航機引擎螺旋始動,就要飛去。耳機播着田馥甄的〈小幸運〉,我想起男主角為了成就女主角的幸福,努力成全她與另一個男孩的愛情時,那種前後之間舉步難艱的惆悵。最近我在人前那思路的工整好像已淹沒了內心洶湧澎湃的直覺與想像,是因為我不敢在人前崩堤吧,但似乎我已泥足深陷於無意識的虛偽旋渦之中,無法抽身了,所以我不會承認我獨個兒在夜裏把頭埋在枕頭裏哭了多少遍。至少他不能知。然而,問心一句:

嗯,我不想離開香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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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往候機區的列車車廂中。

這是個討人厭的鬼地方。這是個惹人憐的避風港。載着我恨惡的事,住了我喜歡的人;收藏着小時代的牽絆,述說着大時代的鴻溝。我從來也不回望過去,不是因為我怕歲月無情,不是因為我知米已成炊,而是因為我不想,也是因為我不懂。我不想活在過去。當公主小時候那些留在堡壘等待長大成人,出宮自由環遊世界的希冀,已被當成不能飽肚,名叫「我的志願」的肥皂泡,面對長大後為了要堅固我黨勢力,加深外交關係,因此要嫁鄰國有腳臭的王子這現實,肥皂泡被一針戳破;活在過去有用嗎?我更不懂透析過去。因為我成長後已經無法區分這是我自己一廂情願的過去、社會文化親朋好友建構的過去,還是上帝用愛細心詮釋的過去。哪個版本的時間線,才是記錄我存在過的時間線?哪種史觀,才是我自願選擇,同時應該選擇去定義自身的史觀?

此時,另一架飛機也開始打開機翼旁的伸縮行人道,準備讓乘客上機了。芬蘭航空今天只有一班跨洲飛機,所以這應該是我要乘搭的飛機了。我就要起動了。想到這裏,同一份時間的滄寒,在我心深處的疊影亂麻中打轉。

我仍未準備與他説掰掰;他或許沒有送機,但我已不介意,因為我知道我們會再見,可我們又不會再見。這種黑格爾辯證式的孤獨相遇,成就了一種雙生的矛盾。難道從中作梗的,是「藕斷絲連」的傳說中那不斷的蓮藕絲?是什麼力量可以以蓮藕絲的形態衝破時空,貫連起望着對立方向的我倆?我不得不相信他的同在。他是上帝親手放在我的亂麻中那一塊象徵秩序的拼圖。

如果你正在閱讀我的起伏思潮,你會發現我正在努力地感受那人的體溫,幻想情景就如當天一樣,我們在這些年的哭笑之間,愛恨之中尋獲對方,感受我們在時空中那份海德格式的親密存在。這種存在體在體內永恆互動的自我揭示,就是化解孤寂之方,亦是一個人類最後的盼望。時間,以及等待,在此情此境面對意識中心的永恆,就沒有意義了。

話雖如此,誰能參透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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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我們會再見,可我們又不會再見。

瞻望着一架又一架的航機慢慢逐一飛去,我覺得很孤單,很孤單。但若再仔細探戈,總是有種發自內心的虹色力量自我呈現,想要抵抗這般火山爆發的空白。轉念一想,大鳥既去,是因為這不是他獨個能棲身的小世界。等待的副作用就是如此噬不見齒,在時間的破口隙縫處,滋養生成那不止百年、漫延永恆的孤寂深淵,一不經意栽進去,有限的生命便會停滯虛秏。面對永恆,我們更要勇敢向前邁步,活在有限的自命之中。嗯,我不想離開香港,但我需要。我身為人,只能亦應能活在時空之內,按萬物之理超越陰霾,融入未知;我注定需要漸漸抽離香港這股吸力過強的磁石,縱然她的人事物永遠存在於我的時間線上。在我的臉書時間線上,我找到那人發的帖,那標籤了我的名字的帖;那帖上記的是那令人思如泉湧,李商隱寫的《無題之四》:

相見時難別亦難,東風無力百花殘;春蠶到死絲方盡,蠟炬成灰淚始乾。曉鏡但愁雲鬢改,夜吟應覺月光寒;蓬萊此去無多路,青鳥殷勤為探看。

「蠟炬成灰淚始乾」?哭夠了的話,淚要用紙巾印乾;男人不可以被空中服務員發現男孩的淚跡,儘管有些淚跡不能擦乾。況且,我等夠了,是時候上路了。我還有明天。

愛不孤,必有鄰。往後半年,希望如此。

就這樣,我上了下一班機,或許也遇上了香港的日光之下沒有的新事;或許也邂逅了香港的月光之上不容的新人。至少,我不再孤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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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這樣,我上了下一班機,或許也遇上了香港的日光之下沒有的新事;或許也邂逅了香港的月光之上不容的新人。至少,我不再孤等。

於二零一六年一月十四日上午十一時十六分初修畢,於二零一六年十月十一日上午一時五十九分重修畢。

進階閱讀材料:Horan, Cathal. (2008). Bored with Time. In Rick Lewis. (Eds.) Philosophy Now. Lond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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