講多錯多?沉默之於宗教及日常語言之用 The Art of Silence in Everyday and Religious Discours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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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對語言含混有礙溝通的問題,本文簡論日常及宗教語言的使用及溝通之法,在於沉氣感默,虛心明辨。

Language Ambiguity最近,我總是在思索,宗教語言如何導致人與人之間的隔閡。宗教語言意義含混,往往成為信徒與非信徒,甚或是信徒之間溝通的障礙,儘管含混是想像及創意的必要條件。舉個例子,每當信徒提到「神」時,他們都在想些什麼呢?「神」的能指多義,含糊未解,那他們在指涉同一位神嗎?他們有疑慮時,如何可安心相信或肯定他們口中的字詞能成功指涉這「神」?就是這些語言哲學的老問題近來不斷困擾着我,我才會重新審視沉默不語,留神感通的重要。

有時我會假想,沒有獨一虛體人格神之概念的文明,或許只是對「神」這樣的超然現象避而不談,噤而不語,而非全然不去想像,因為他們可能只是比我們更明白語言的限制,而不去妄語,形容那不能形容之實相而已。然而,對於超然現象,「講多錯多」是真的嗎?神真的不能形容嗎?我認為如果神在人看來是「神」,能冠以一名,於人來說必定具有某種意義。無神論者提出某宗教的神不存在或沒有臨在於世,其實只是在批判某宗教的神對他們來說只屬概念,只因為他們對那神毫無經驗。但對於抱有真實不虛之信仰者而言,能稱某象為「神」,不論是否自覺如此,他們必然覺得這神般的現象,與他們所感知的各種其他世界萬象的差異之大,使兩者不能相提並論,有必要用一個獨立字詞把兩者分開;於是,有神和非神之別。人類可用這種能力分開世界萬象中各人各物,並視這些人物為獨立存在的個體。有時哲學家會把這種能力稱為存有直觀(existential intuition)。這種人類甚至生物本有的能力,讓我們可接着用理性(包括認知能力和意志),外輔語言,指出有甚麼東西存在,而若然我們未有經歷別人所言的存在之物,便不能用存有直觀想像它,一籌莫展;如有需要,便唯有在我們經歷到這物、這現象之前打發它,斥退別人視這現象為存有的經歷。我認為我們應帶警惕分別之心,開放自己的經驗,先虛心聆聽別人的生命經歷,理解他們為何如此描述他們所經歷的現象,又為何為其冠以此名(是因為語言的文化傳統?還是因為這是內省而得的最佳命名選擇?),才能免卻自說自話,迷信己意的陷阱。

這樣看來,我們不能再說「眼見為實」,只因為實是大於眼所能見的,諸如各種史實、心理狀態等。實由人斷,但前提是要虛心聆聽,又要警惕判斷何者為實而何者不。於是,這又回到我先前所指的含混特性,即宗教語言的特性之一。含混有礙溝通,但如聆聽者能先沉默不語,或至少慢慢進言,虛心明辨,按當時處境感通溝通對話主題的客體,例如論「神」時,感通你我用「神」一字時指涉的、可經歷的現象,就可順利溝通,不至淪為自言自語。西方語言使用的傳統,傾向反問字詞使用者所用字詞的意思。問清定義與否需因時制宜,如無助理解溝通,可成一誤,影響可大可小,小則因以字解字,不能以字以外指涉的外物直解字義本身,所以更難明白所用語言的意思;大則不問處境,無關感通,判義時只求沒有明辨的盲目信仰,解字時只留毫不虛心的冷血推理,故不可取。反之,聆聽者若先沉下氣來,感受當前語境的常態與流變,攝通對方在這語境下的存在,寂然不動,感而遂通,表面詞𢑥以上所傳之情、所達之意自然不問自明;屢問定義便成多此一舉,亦難由此生出傳意的錯謬。由此可見,日常語言溝通之法,不論是否涉及宗教,均需沉氣感默,虛心而求生命經歷,明辨而判現象實相,方能直面世間萬象,以致探求「神」之本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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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二零一七年六月三十日晚寫畢。

宸開四志(五/外篇)恆指令我無朋友 5th Solar Eclipse on the Outside: Hang Seng Index: I am My Only Fri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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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朋友,你在哪裏?」

有朋友在社交網絡問我到底現居何處,我思前想後,不知該如何回答。因為我身居香港,但我心居他方。然準確一點來說,因為人的身心從來不會分開於人本身;我人仍是居於現世,所以我回覆:「我在這裏。」

阿Troy最近在街上與我碰巧遇上,順路一起走時對我說,從前花痴女友一個換一個的他變了,轉了念,對愛為何物認真了,會珍惜每一段戀情。因此,這次當他被女友甩了手,他很傷心;事後隔天晚上難以再以工作作藉口,逃避不去想他們從前歡樂時光不再,因為想起時眼淚又直掉。聽着聽着他的孤等,我懷疑他是用自己的口說着我內心的感受,於是我沒有聽下去的勇氣,也就別了。

他臨走前用手半指着我,欲言又止,卻沒說什麼便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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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aris, France.

Spencer最近約我吃法國菜,實情是為了向我訴苦──她在我離開香港的八個月內,喝完了她那三百瓶陳年紅酒,耗盡了她那三百口氣去為正義在法庭上辯護;如今她又敗官司了。沒有紅酒作解藥解愁,又沒有紅酒作資本供樓,為法律的公正而奮鬥失敗的她,已經名利雙失,絕處難以逢生了。看着看着她的咖啡,我質疑她是用自己的臉掛着我心鏡內的愁容,於是我沒有看下去的力氣,也就不吃了。

她反問我最近如何的時候,我正用智能手機查閱恆生指數的最新動向,遲疑了一刻才把話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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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ining with friends in Paris, France.

昇昇表弟和我在他大學的校舍中散步時,他不時往我的背包拉,我看得出他缺少了安全感。我不斷用各種說話技巧探問他,他那篇哲學論文寫畢了沒,他還支吾以對,眼角泛水。看來我向他的同學打聽他何以如此也是徒勞無功,因為沒有一個同學知道他寫論文時的困難。「他們真的是你的朋友嗎?」我心存疑惑。撫着撫着他的孤寂,我害怕他是用自己的身子盛載着我心坎裏的滄寒,於是我沒有安慰下去的動力,也就不語了。

我唯一知道的,是他眼眸之中一組組非人性的恆生指數圖,已經明示了學術界分門別類、量化眾生,那取代生活的破口之間滲出的刺骨微風,是多麼的寒,是如斯的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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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ristianstad, Sweden.

會過昇昇表弟後,我打了通電話給Marco,自己的手機卻響了。

我忘了Marco坐牢後,已把電話轉駁至他姊姊的號碼那裏;獄中不能接電話是常識吧!想着想着,我猛地發現我已經有八個月沒有與他會面了。自從我回港,得知他參與公民抗命而被捕的消息後,我便沒有再打聽他何去何從了。

他是其中一個我如何努力想要記起卻記不起的人。後來我發現,這是因為我自己本心不願記起他之故。縱使如此,既然記起了他,我還是去見一見他比較合理;反正時間不多了,我們又怎會知道下一刻股市泡沫不會旋即爆破,令恆指瞬間跌回原點?

如是者,這種恆指,這種永恆的自我指涉,終於指到我這裏來。我走進探監室最暗的角落,坐下,無力地拉下話筒,直視玻璃窗隔着的另一方。

「你好嗎,Marco?」我問自己。

久不語。

於二零一六年十二月七日寫畢,於二零一七年三月六日修畢。

進階聆聽材料:Alan Walker. (2015). Faded.

此文為此部落格的連載故事《宸開四志》的第五篇作品。前四篇的作品如下:

  1. 宸開四志(一/後篇)海德格的孤等 1st Solar Eclipse at the Back: Heideggerian Wait
  2. 宸開四志(二/左篇)格林喝摩登咖啡 2nd Solar Eclipse on the Left: Greenfeld Drinks Modern Coffee
  3. 宸開四志(三/右篇)百年孤寂閒軼事 3rd Solar Eclipse on the Right: Some Hundred Ordinary Years of Solitude
  4. 宸開四志(四/前篇)沉默不是金色的再見 4th Solar Eclipse at the Front: Silence is not a Golden Farewell

宸開四志(四/前篇)沉默不是金色的再見 4th Solar Eclipse at the Front: Silence is not a Golden Farewel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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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個文學老師説過,寫文章要有真情實感,不能堆砌詞藻,以假亂真。如斯魚目,至少鑑賞慣了珍珠的老練讀者如他,定必一眼看穿。這三個月來,我每晚挑燈夜讀,卻久久也未能執筆,因為我不想再自欺欺人了。

寫了三年同志文學,我還是找不到受保護的感覺,只好計劃到北歐散散心。從前對異性的絶望,如今竟又在他身上窺察到片影。每次在遠離校園的大街,拖着那個正在我身旁駕着車的他,也不由自主地反問自己︰我真的要牽着他發冷的右手,繼續走往後的窄路嗎?我不期望向他取暖,只是不知為何,與兩季前情竇初開之時相比, 今天的我愈來愈介意他手心的溫度。

我雙手抓住後座的椅背頂,雙膝跪在座椅上,目視轉瞬即逝的風景,似乎只有從車窗滲進來的冷空氣能填滿我心坎的空虛。相似者能治療吧。

「你冷嗎?」他一邊問,一邊按下身邊那關上後座車窗的按鈕。我知道他睥睨一切的雙眼還在凝視前方。

我嘆氣,那種孤獨感又趁亂偷偷襲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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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emppeliaukion Kirkko, Helsinki, Finland.

我還是很喜歡他,和他一起時那純粹的歡愉,溶化了我的深邃的意志。我很想碰觸他那溫熱發紅的內心,因為他無瑕的單純就如他細嫩的單眼皮一樣,素淡無華、純潔動人。可我理清思緒後,就會發現這只是我對他一廂情願的誤解。我,只是他逃避現實、自顧不暇時,其中一個計劃好了的避風塘而已。說到底,我只是同行者的角色。真夠悲慘的了!噢不,到了哥本哈根,同行的旅程應該已經結束了吧。我被愛的需要只是他的重擔、他的負累,而性急的小孩在久候之時,終究按捺不住要吃禁忌的棉花糖。

這個口邊只掛著夢想,卻不願踏上新路途的痴人,注定了只能眺望行車線前方的窄路,只能錯過車窗外、天橋外的大千世界,只能漠視千古以來有可能存在於這星球上的大好風光。真正珍貴的自由,難道只能在小城市小校園的教學工作中找到?

從後車窗回望,橋後的山頂聚集了一群連綿不斷、姹紫嫣紅的雲層,誘惑著嚮往自由的眾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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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elsinki, Finland.

我恨不得立即脫離這軀殼。

進了隧道,車廂內更覺密不透風,我卻感到胸膛裡有一股冷意直冒上來,不禁全身顫抖。一個平凡的女子渴望得到依靠是平常得很的,不是嗎?但我不須要受他保護,我須要受傷,我須要上帝用孤獨之劍把我內心的虛妄割開,然後注入掏空過後的、那真實的虛無。我曾期望與他一起到丹麥散心,反正我倆相交的時間不多;他要紓解在寒假後回到中學教授文學課的壓力,而我又要在出版社主編再三催稿前,找到靈感寫好下一部長篇同志小説,於是我打算和他離開雛鳥出生之地,飛往未知的烏托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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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arhus, Denmark.

我把這念頭告訴他的那個晚上,他輕輕親吻了我的唇,便沒有再說話。

或許我很自私,或許我太幼稚,今早他送我往機場時,我特意不如常坐在他的旁邊,卻選了後座。天父,照着祢所安排的,我選對了嗎?

希望隧道口刺眼的白光,不會是我和他最終盼望的答案,但他似乎毫不介意前方萬物對過去的吞噬。一個沒有過去的小女孩,果然無懼白狼的獠牙。

只有我聽見人們譴責我們的性取向時那夢囈般的指罵;只有我體會到被父母忍痛拿著藤條追打時那破碎內陷的感覺;只有我看見好友對我們側目而視,然後割席離棄我們時那連續劇般久久不完的片段;只有我不懂真情實感;只有我背起愛的一切罪名。

我感激你幫我演這齣我須要演的劇目,至今仍辛勤地替我搬行李,但我在演出的時候早已戲假情真,最終欺騙了自己。更重要的是,你的鈴我不能掩耳而盜,因為你那雙耳朵十分聰敏,所以我知道這種愛意並非單向,那一吻的衝動就是證據。

你別再一直都沉默不語了,好嗎?

都已來到高潮的一幕了,我們仍要背道而馳、我仍要獨自踏進候機室嗎?我就是要擁着你不放手!當你不在我身邊時,你竟已成為了我腦海裡的一切,我還可以望見前路的方向嗎?我就是要逃避孤獨虛無,遠離世間萬事,使這齣戲得以圓滿、昇華!

然後,我清楚我會後悔。因為這場自我崇拜的舞台劇偏離了原作者的本意。這是常有的錯演,而我亦願意窮一生之力阻止同類情況發生,那麼,我又何以在此時,執著於一剎那的擁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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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ublin, Republic of Ireland.

於是,我放開當下的一切,望向他方,縱使其實只有自己一人送機。「再見!」我沒有説掰掰,因為我知道我們會再見,可我們又不會再見。

因為我知道我們會再見,可我們又不會再見。

於二零一六年一月八日凌晨一時三十八分寫畢。

曾以〈前後左右︰當我們望著不同的方向〉為題,刊載於《靈心 • 當我們望著不同的方向》(嶺南大學基督徒團契靈心文字事工小組二零一五至一六年度於一六年三月三十一日出版)。

進階聆聽材料:林部智史。(2017)。晴れた日に、空を見上げて

宸開四志(三/右篇)百年孤寂閒軼事 3rd Solar Eclipse on the Right: Some Hundred Ordinary Years of Solitude

Featured宸開四志(三/右篇)百年孤寂閒軼事 3rd Solar Eclipse on the Right: Some Hundred Ordinary Years of Solitude

我想寫一個好長好長的故事⋯⋯

我想寫一個好長好長的故事,但諷刺的是,我寫字的速度總是趕不及故事發生的速度;我寫字的量度總是記不到感受過擁抱的力度;我寫字的深度總是透不出孤寂中暗戀的溫度。

暗戀一個人很痛苦,因為愛得最毫無保留,因為藏得至天長地久。從機場的咖啡廳步至停車區的這一百年,我躲在永恒的牆後幻想著與他告白一千次,或告別一千次;輪迴著小女孩把自己囚在獄室之中搣那搣不完的花瓣的無限循環。我定必在與自己開一個世紀大玩笑!但可惜,這個玩笑的重量並不是一個玩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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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onaco Ville, Monaco.

現在的我一直也在與他說著天氣很好的廢話。其實我壓根兒沒有想繼續說話的衝動,但是犯賤的我總害怕沉默會帶來玩笑的重量,於是我寧願口繼續動,也不要心繼續動。然而,似乎這對抗療法的療效並不理想。因為始終不相似的不會治療。

我們經過一年又一年,一年又一年的同行,卻沒有達成步伐一致;因為在你參考我的步速時,我只顧不斷加快;我們歷過一年又一年,一年又一年的同居,卻沒有習慣承認彼此靈魂同在,因為在我表露真情實感時,你只當我寫的是文學作品;我們做過一年又一年,一年又一年的同儕,卻沒有認識對方真實之面,因為在我們見面的時候,我們都不約而同地不打算打破這百年孤寂。可惜之殆,可憐之時;可憐之至,可恨之始。

我恨自己不敢在往停車區那空無他人的升降機中隨心衝動擁抱你;我也恨你不敢在車旁多問我一句「你需要我和你一起把二十八磅重的玩笑搬起,收進車尾箱嗎?」;我更恨自己早已成功自欺欺人,把入境區左右兩邊的故事一刀二分,因為事實就是我沒有離開過這一百年,正如我命該如此。

車開走了,我夢見我仍然停留在原地,獨享最後的百年孤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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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ullfoss, Iceland.

車廂內漸凍的冷氣令孤等百年的人格外心寒。我讀幾多愛情小說也寫不出這種心絞痛的玩笑。就算在北歐已辭去了教授一職,我仍然抵抗不了要親眼看看我百年玩笑的主角的慾望。若果那天他肯與我離開化糞池,遨遊他方,我們便不用返回百年孤寂的第一頁重新輪迴。

我恨不得立即丟掉這本開滿玩笑的爛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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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onaco Ville, Monaco.

我忽爾明白出發前那晚的一吻,是我夢醒前的童話的最後一章的最後一幕。當我被他搖醒,我便墜進了愛麗絲的百年深淵之中,萬劫不復。人生幾多百年,全軍覆沒。

嚮往看下一個巨輪迅轉的世紀,回顧著上一個天翻地覆的境地,我們會再見,又不會再見。世界若有界,也會是有一世的一界。一世一世界,百年閒軼事何足掛齒?所以一聲巨響,車毀人亡,你我他亦願矣。

之後,我沒有再會他,因為再會的話,就不是之後了。還好,如此逝約,比誓約還好。百年又百年,還好是百年;還好上百年!

就這樣,一百年前救護車的刺耳玩笑聲,在永恒的書頁間,仍然久久未散;這晚我夜讀累了,於是想起八個月後我又會翻開下一章,享受那既濟未濟,最後的百年孤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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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arhus, Denmark.

車開走了,我夢見我仍然停留在原地,獨享最後的百年孤寂。

於二零一六年十月十八日凌晨一時三十七分修畢。

鳴謝:葉朗日弟兄協助文字輸入,在此不勝感激。

宸開四志(二/左篇)格林喝摩登咖啡 2nd Solar Eclipse on the Left: Greenfeld Drinks Modern Coffee

Featured宸開四志(二/左篇)格林喝摩登咖啡 2nd Solar Eclipse on the Left: Greenfeld Drinks Modern Coffee

「叩叩!」

「叩叩!」「叩叩!」我敲了又敲他的心門,但沒有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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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ergen, Norway.

我好像已習以為常,又好像不。當我以為我已經看慣了他深啡色襯衣的冷漠色,或許其實我愈看才愈有耐人尋味的新鮮感。你別以為太陽今天必定從西邊升起;你別妄想接機的人真的來了接機;你別幻覺從入境區走出來擁抱你的人真的回來了香港。或許不是敲心門的人敲錯了;或許這裡根本沒有會敲心門的人。

我拿起方桌上的咖啡杯吮了一小口,杯中裝的不是咖啡。「近來可好?」我沒有問。

「也好。」他沒有答,像極社交應用程式中人工智能的回應。

「我好想你。」我真沒有把這空洞的歌名說出口。

童話能謂童話,貴在異於日常;貴在忠於幻想。摩登時代童話不貴,隨處便溺,排泄物終泛濫。我拿起我們的排泄物又吮了一小口。

「謝謝你,肯陪我喝咖啡。我很開心。」沒有道出的是童話。「往後你願意繼續陪我喝咖啡嗎?」他說了等於沒說。

我沒有說「我不愛喝咖啡」,也沒有說我不愛喝咖啡。我看不穿他在想什麼。這個人真難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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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afé A Brasileira, Lisbon, Portugal.

我借排泄之故離開了咖啡店,在機場一號客運大樓內散散步。

終於回到香港了。昔日送君千里,終須一別;今日仍是送君千里,終須一別,只不過別的,是入境區另一邊的故事而已。我如何畏懼步出入境區,如何害怕打開另一道心門,如何驚惴要翻開的下一本書是摩登的童話,那些感覺至今仍歷歷在目,一提心驚肉顫,再提骨軟筋麻。我沒有想過把那些故事帶離入境區;否則故事變臉,成為事故,比衝口而出的表白更糟糕。寶寶有世界另一端的故事,但寶寶不說既是因為寶寶不想聽自己親手撕去格林童話書頁的聲音,也是因為那些是摩登角色排泄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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Zürich, Switzerland.

香港就是這樣的一個摩登排泄物團,千百萬人之中,好運的你可碰到兩個臭味相投的自己,霉運的你也可以遇上更多,或是沒有遇上。誰擁好運?誰抱霉運?就要看你喝了幾多杯摩登咖啡;喝得愈多,排泄愈多,如此類推。我因見他凝視餐牌某處良久之故,懷疑他愛喝洛神花茶;但荒謬的咖啡店只供應排泄物咖啡。生於屎,長於屎,愛於屎,死於屎;香港第一永恒真理。

如此這般,我和他便不能邊讀格林童話,邊酌飲洛神花茶。

思末。我欲哭,然無淚。

今趟──

「叩叩!」「叩叩!」我敲了又敲自己的心門,但沒有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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Þingvellir, Iceland.

「叩叩!」

於二零一六年十月十二日中午十二時五十九分初修畢,於二零一六年十月十四日下午七時三十七分重修畢。

鳴謝:葉朗日弟兄協助文字輸入,在此不勝感激。

宸開四志(一/後篇)海德格的孤等 1st Solar Eclipse at the Back: Heideggerian Wai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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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久很久以前,我離開香港的時候,我記得我曾滿有希望地在候機室等待了一會兒,但永恆沒有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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候車月台的一角。

等待,證明時間居於心間那海德格式的存在。我在候機室滑着手機,讀着臉書上每個親朋好友的笑語,不時在笑意中淚崩。阿Troy那傢伙又另結新歡了,花癡女友一個換一個,像極他多變的襯衫,希望他一個月內也不會致電找我訴苦,問我怎樣分手才不會傷害到那可憐的女孩吧。Spencer那傻女定必又敗官司了,都喝到第八支陳年紅酒了,開這麼多她不心痛嗎,酒醒後又發怨言可不要怪姊妹們沒有提醒她這幾個月要儲錢買首期啊,新屋酒櫃空蕩蕩的話能擺什麼。唉!今時今日就連做律師也要考情緒商數高不高!昇昇表弟又揚言會在兩年間讀完哲學MPhil,做完研究生後進攻博士學位,我早就再三叮囑他,要先寫好他證明有神論是不用證實的默認前提的那篇論文,一拖再拖的話我也不想再給意見了,總該寫點什麼吧!學術界就是有諸多掣肘,難以愛研究什麼便研究什麼如此自由。Marco正籌備下次爭取修法保障外傭權益的遊行,眼見他為此廢寢忘食,新婚後甚至連渡蜜月的時間也不能抽出,希望他所爭取的公羲,可以逐少改變社會及在上位者對弱勢人士冷眼而視的態度,使他們不至於有冤無路訴吧。這樣讀着各位的故事,想到眾人的今昔,我驚奇於我們的時間線交織之時,所編寫而生的生命網路、所連結而成的歷史圖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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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某日新發的帖。

然後,我讀到他新發的帖。

這些人影兒,忽爾在我心糾纏成一團亂麻,剩下那些錯置墜落的麻線纖維,從我的眼眶一直滾落。我已經再三提醒自己,我不需無時無刻也想到他。他怎能是我人生的全部?可是,我還是不能自欺欺人。我的雙眸堅持只把我的視線奉獻給他一人,就他一人。那人的大頭照,那種美感的輪廓,揮之,不去。對於那個人,我近日總醞釀着一種疑問:為什麼,為什麼他一開始要闖入我的生命,並在我意識到他對我生死尤關的重要時選擇走往另一方向?我怎樣也對他說不了再見。但是,唔,這不是一個談及他的好時機。

我匆匆拭去眼角的湧流,瞥了瞥手機屏幕顯示的時鐘。凌晨三時二十分了。我眼望上方呼了一口氣。孤鸞寡鶴之夜中那漫長的一小時、兩小時、三小時,那三小時,在社交網絡滄海桑田的映襯下顯得格外滄涼靜寂,彷彿只有時間是唯一的真實,連上帝也沒有同在。也許,這份滄寒是因為候機室人不多,空氣也凝固了,沒有眾生的熱度,只剩寡人的寒途。

半年,足夠改變一切,足夠重塑你我。這是我想又不想說再見的致命原因。

我坐在離準備上機的查票口最遠、最不顯眼的一排沙發椅中,最靠窗的一張椅子上,正目視着一架航機引擎螺旋始動,就要飛去。耳機播着田馥甄的〈小幸運〉,我想起男主角為了成就女主角的幸福,努力成全她與另一個男孩的愛情時,那種前後之間舉步難艱的惆悵。最近我在人前那思路的工整好像已淹沒了內心洶湧澎湃的直覺與想像,是因為我不敢在人前崩堤吧,但似乎我已泥足深陷於無意識的虛偽旋渦之中,無法抽身了,所以我不會承認我獨個兒在夜裏把頭埋在枕頭裏哭了多少遍。至少他不能知。然而,問心一句:

嗯,我不想離開香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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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往候機區的列車車廂中。

這是個討人厭的鬼地方。這是個惹人憐的避風港。載着我恨惡的事,住了我喜歡的人;收藏着小時代的牽絆,述說着大時代的鴻溝。我從來也不回望過去,不是因為我怕歲月無情,不是因為我知米已成炊,而是因為我不想,也是因為我不懂。我不想活在過去。當公主小時候那些留在堡壘等待長大成人,出宮自由環遊世界的希冀,已被當成不能飽肚,名叫「我的志願」的肥皂泡,面對長大後為了要堅固我黨勢力,加深外交關係,因此要嫁鄰國有腳臭的王子這現實,肥皂泡被一針戳破;活在過去有用嗎?我更不懂透析過去。因為我成長後已經無法區分這是我自己一廂情願的過去、社會文化親朋好友建構的過去,還是上帝用愛細心詮釋的過去。哪個版本的時間線,才是記錄我存在過的時間線?哪種史觀,才是我自願選擇,同時應該選擇去定義自身的史觀?

此時,另一架飛機也開始打開機翼旁的伸縮行人道,準備讓乘客上機了。芬蘭航空今天只有一班跨洲飛機,所以這應該是我要乘搭的飛機了。我就要起動了。想到這裏,同一份時間的滄寒,在我心深處的疊影亂麻中打轉。

我仍未準備與他説掰掰;他或許沒有送機,但我已不介意,因為我知道我們會再見,可我們又不會再見。這種黑格爾辯證式的孤獨相遇,成就了一種雙生的矛盾。難道從中作梗的,是「藕斷絲連」的傳說中那不斷的蓮藕絲?是什麼力量可以以蓮藕絲的形態衝破時空,貫連起望着對立方向的我倆?我不得不相信他的同在。他是上帝親手放在我的亂麻中那一塊象徵秩序的拼圖。

如果你正在閱讀我的起伏思潮,你會發現我正在努力地感受那人的體溫,幻想情景就如當天一樣,我們在這些年的哭笑之間,愛恨之中尋獲對方,感受我們在時空中那份海德格式的親密存在。這種存在體在體內永恆互動的自我揭示,就是化解孤寂之方,亦是一個人類最後的盼望。時間,以及等待,在此情此境面對意識中心的永恆,就沒有意義了。

話雖如此,誰能參透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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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我們會再見,可我們又不會再見。

瞻望着一架又一架的航機慢慢逐一飛去,我覺得很孤單,很孤單。但若再仔細探戈,總是有種發自內心的虹色力量自我呈現,想要抵抗這般火山爆發的空白。轉念一想,大鳥既去,是因為這不是他獨個能棲身的小世界。等待的副作用就是如此噬不見齒,在時間的破口隙縫處,滋養生成那不止百年、漫延永恆的孤寂深淵,一不經意栽進去,有限的生命便會停滯虛秏。面對永恆,我們更要勇敢向前邁步,活在有限的自命之中。嗯,我不想離開香港,但我需要。我身為人,只能亦應能活在時空之內,按萬物之理超越陰霾,融入未知;我注定需要漸漸抽離香港這股吸力過強的磁石,縱然她的人事物永遠存在於我的時間線上。在我的臉書時間線上,我找到那人發的帖,那標籤了我的名字的帖;那帖上記的是那令人思如泉湧,李商隱寫的《無題之四》:

相見時難別亦難,東風無力百花殘;春蠶到死絲方盡,蠟炬成灰淚始乾。曉鏡但愁雲鬢改,夜吟應覺月光寒;蓬萊此去無多路,青鳥殷勤為探看。

「蠟炬成灰淚始乾」?哭夠了的話,淚要用紙巾印乾;男人不可以被空中服務員發現男孩的淚跡,儘管有些淚跡不能擦乾。況且,我等夠了,是時候上路了。我還有明天。

愛不孤,必有鄰。往後半年,希望如此。

就這樣,我上了下一班機,或許也遇上了香港的日光之下沒有的新事;或許也邂逅了香港的月光之上不容的新人。至少,我不再孤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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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這樣,我上了下一班機,或許也遇上了香港的日光之下沒有的新事;或許也邂逅了香港的月光之上不容的新人。至少,我不再孤等。

於二零一六年一月十四日上午十一時十六分初修畢,於二零一六年十月十一日上午一時五十九分重修畢。

進階閱讀材料:Horan, Cathal. (2008). Bored with Time. In Rick Lewis. (Eds.) Philosophy Now. Lond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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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著走著,眼眺遙遙萬里,車水馬龍,絡繹不絕,腳步倏忽欲止。我放下公事包,鬆下領帶結,脫下近視鏡,仰首,舉目瞻望前方高樓。十二點方向的那一座銀柱型反光面的通天大廈最具壓迫感。

我雙目凝視著高樓最頂端的人影。那人是誰呢?他在那裏幹什麼呢?噢!他縱身一躍!噢!他跳下來了!

隨著他身軀的輪廓愈逼愈近,直逼我臉頰的冷空氣不住往我衝來。他愈墮愈快,面孔亦愈來愈清晰,我內心至深的惡夢黑洞也愈發巨大。我動彈不能,只能張開雙臂迎賓。因為與我正眼四目交投的人,正是我自己。

在他落地之先,我戴回近視鏡,索緊領帶結,拿起公事包,拔足狂奔,永不回頭。

跑了一里多,彷彿之間好像聽到了一聲巨響。

由他倒地吧!管他四肢亂舞,血肉模糊。

於二零一六年三月一日凌晨一時二十八分寫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