宸開四志(四/前篇)沉默不是金色的再見 4th Solar Eclipse at the Front: Silence is not a Golden Farewel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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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個文學老師説過,寫文章要有真情實感,不能堆砌詞藻,以假亂真。如斯魚目,至少鑑賞慣了珍珠的老練讀者如他,定必一眼看穿。這三個月來,我每晚挑燈夜讀,卻久久也未能執筆,因為我不想再自欺欺人了。

寫了三年同志文學,我還是找不到受保護的感覺,只好計劃到北歐散散心。從前對異性的絶望,如今竟又在他身上窺察到片影。每次在遠離校園的大街,拖着那個正在我身旁駕着車的他,也不由自主地反問自己︰我真的要牽着他發冷的右手,繼續走往後的窄路嗎?我不期望向他取暖,只是不知為何,與兩季前情竇初開之時相比, 今天的我愈來愈介意他手心的溫度。

我雙手抓住後座的椅背頂,雙膝跪在座椅上,目視轉瞬即逝的風景,似乎只有從車窗滲進來的冷空氣能填滿我心坎的空虛。相似者能治療吧。

「你冷嗎?」他一邊問,一邊按下身邊那關上後座車窗的按鈕。我知道他睥睨一切的雙眼還在凝視前方。

我嘆氣,那種孤獨感又趁亂偷偷襲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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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emppeliaukion Kirkko, Helsinki, Finland.

我還是很喜歡他,和他一起時那純粹的歡愉,溶化了我的深邃的意志。我很想碰觸他那溫熱發紅的內心,因為他無瑕的單純就如他細嫩的單眼皮一樣,素淡無華、純潔動人。可我理清思緒後,就會發現這只是我對他一廂情願的誤解。我,只是他逃避現實、自顧不暇時,其中一個計劃好了的避風塘而已。說到底,我只是同行者的角色。真夠悲慘的了!噢不,到了哥本哈根,同行的旅程應該已經結束了吧。我被愛的需要只是他的重擔、他的負累,而性急的小孩在久候之時,終究按捺不住要吃禁忌的棉花糖。

這個口邊只掛著夢想,卻不願踏上新路途的痴人,注定了只能眺望行車線前方的窄路,只能錯過車窗外、天橋外的大千世界,只能漠視千古以來有可能存在於這星球上的大好風光。真正珍貴的自由,難道只能在小城市小校園的教學工作中找到?

從後車窗回望,橋後的山頂聚集了一群連綿不斷、姹紫嫣紅的雲層,誘惑著嚮往自由的眾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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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elsinki, Finland.

我恨不得立即脫離這軀殼。

進了隧道,車廂內更覺密不透風,我卻感到胸膛裡有一股冷意直冒上來,不禁全身顫抖。一個平凡的女子渴望得到依靠是平常得很的,不是嗎?但我不須要受他保護,我須要受傷,我須要上帝用孤獨之劍把我內心的虛妄割開,然後注入掏空過後的、那真實的虛無。我曾期望與他一起到丹麥散心,反正我倆相交的時間不多;他要紓解在寒假後回到中學教授文學課的壓力,而我又要在出版社主編再三催稿前,找到靈感寫好下一部長篇同志小説,於是我打算和他離開雛鳥出生之地,飛往未知的烏托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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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arhus, Denmark.

我把這念頭告訴他的那個晚上,他輕輕親吻了我的唇,便沒有再說話。

或許我很自私,或許我太幼稚,今早他送我往機場時,我特意不如常坐在他的旁邊,卻選了後座。天父,照着祢所安排的,我選對了嗎?

希望隧道口刺眼的白光,不會是我和他最終盼望的答案,但他似乎毫不介意前方萬物對過去的吞噬。一個沒有過去的小女孩,果然無懼白狼的獠牙。

只有我聽見人們譴責我們的性取向時那夢囈般的指罵;只有我體會到被父母忍痛拿著藤條追打時那破碎內陷的感覺;只有我看見好友對我們側目而視,然後割席離棄我們時那連續劇般久久不完的片段;只有我不懂真情實感;只有我背起愛的一切罪名。

我感激你幫我演這齣我須要演的劇目,至今仍辛勤地替我搬行李,但我在演出的時候早已戲假情真,最終欺騙了自己。更重要的是,你的鈴我不能掩耳而盜,因為你那雙耳朵十分聰敏,所以我知道這種愛意並非單向,那一吻的衝動就是證據。

你別再一直都沉默不語了,好嗎?

都已來到高潮的一幕了,我們仍要背道而馳、我仍要獨自踏進候機室嗎?我就是要擁着你不放手!當你不在我身邊時,你竟已成為了我腦海裡的一切,我還可以望見前路的方向嗎?我就是要逃避孤獨虛無,遠離世間萬事,使這齣戲得以圓滿、昇華!

然後,我清楚我會後悔。因為這場自我崇拜的舞台劇偏離了原作者的本意。這是常有的錯演,而我亦願意窮一生之力阻止同類情況發生,那麼,我又何以在此時,執著於一剎那的擁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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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ublin, Republic of Ireland.

於是,我放開當下的一切,望向他方,縱使其實只有自己一人送機。「再見!」我沒有説掰掰,因為我知道我們會再見,可我們又不會再見。

因為我知道我們會再見,可我們又不會再見。

於二零一六年一月八日凌晨一時三十八分寫畢。

曾以〈前後左右︰當我們望著不同的方向〉為題,刊載於《靈心 • 當我們望著不同的方向》(嶺南大學基督徒團契靈心文字事工小組二零一五至一六年度於一六年三月三十一日出版)。

進階聆聽材料:林部智史。(2017)。晴れた日に、空を見上げ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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