宸開四志(三/右篇)百年孤寂閒軼事 3rd Solar Eclipse on the Right: Some Hundred Ordinary Years of Solitud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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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寫一個好長好長的故事⋯⋯

我想寫一個好長好長的故事,但諷刺的是,我寫字的速度總是趕不及故事發生的速度;我寫字的量度總是記不到感受過擁抱的力度;我寫字的深度總是透不出孤寂中暗戀的溫度。

暗戀一個人很痛苦,因為愛得最毫無保留,因為藏得至天長地久。從機場的咖啡廳步至停車區的這一百年,我躲在永恒的牆後幻想著與他告白一千次,或告別一千次;輪迴著小女孩把自己囚在獄室之中搣那搣不完的花瓣的無限循環。我定必在與自己開一個世紀大玩笑!但可惜,這個玩笑的重量並不是一個玩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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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onaco Ville, Monaco.

現在的我一直也在與他說著天氣很好的廢話。其實我壓根兒沒有想繼續說話的衝動,但是犯賤的我總害怕沉默會帶來玩笑的重量,於是我寧願口繼續動,也不要心繼續動。然而,似乎這對抗療法的療效並不理想。因為始終不相似的不會治療。

我們經過一年又一年,一年又一年的同行,卻沒有達成步伐一致;因為在你參考我的步速時,我只顧不斷加快;我們歷過一年又一年,一年又一年的同居,卻沒有習慣承認彼此靈魂同在,因為在我表露真情實感時,你只當我寫的是文學作品;我們做過一年又一年,一年又一年的同儕,卻沒有認識對方真實之面,因為在我們見面的時候,我們都不約而同地不打算打破這百年孤寂。可惜之殆,可憐之時;可憐之至,可恨之始。

我恨自己不敢在往停車區那空無他人的升降機中隨心衝動擁抱你;我也恨你不敢在車旁多問我一句「你需要我和你一起把二十八磅重的玩笑搬起,收進車尾箱嗎?」;我更恨自己早已成功自欺欺人,把入境區左右兩邊的故事一刀二分,因為事實就是我沒有離開過這一百年,正如我命該如此。

車開走了,我夢見我仍然停留在原地,獨享最後的百年孤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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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ullfoss, Iceland.

車廂內漸凍的冷氣令孤等百年的人格外心寒。我讀幾多愛情小說也寫不出這種心絞痛的玩笑。就算在北歐已辭去了教授一職,我仍然抵抗不了要親眼看看我百年玩笑的主角的慾望。若果那天他肯與我離開化糞池,遨遊他方,我們便不用返回百年孤寂的第一頁重新輪迴。

我恨不得立即丟掉這本開滿玩笑的爛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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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onaco Ville, Monaco.

我忽爾明白出發前那晚的一吻,是我夢醒前的童話的最後一章的最後一幕。當我被他搖醒,我便墜進了愛麗絲的百年深淵之中,萬劫不復。人生幾多百年,全軍覆沒。

嚮往看下一個巨輪迅轉的世紀,回顧著上一個天翻地覆的境地,我們會再見,又不會再見。世界若有界,也會是有一世的一界。一世一世界,百年閒軼事何足掛齒?所以一聲巨響,車毀人亡,你我他亦願矣。

之後,我沒有再會他,因為再會的話,就不是之後了。還好,如此逝約,比誓約還好。百年又百年,還好是百年;還好上百年!

就這樣,一百年前救護車的刺耳玩笑聲,在永恒的書頁間,仍然久久未散;這晚我夜讀累了,於是想起八個月後我又會翻開下一章,享受那既濟未濟,最後的百年孤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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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arhus, Denmark.

車開走了,我夢見我仍然停留在原地,獨享最後的百年孤寂。

於二零一六年十月十八日凌晨一時三十七分修畢。

鳴謝:葉朗日弟兄協助文字輸入,在此不勝感激。

宸開四志(二/左篇)格林喝摩登咖啡 2nd Solar Eclipse on the Left: Greenfeld Drinks Modern Coffee

Featured宸開四志(二/左篇)格林喝摩登咖啡 2nd Solar Eclipse on the Left: Greenfeld Drinks Modern Coffee

「叩叩!」

「叩叩!」「叩叩!」我敲了又敲他的心門,但沒有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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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ergen, Norway.

我好像已習以為常,又好像不。當我以為我已經看慣了他深啡色襯衣的冷漠色,或許其實我愈看才愈有耐人尋味的新鮮感。你別以為太陽今天必定從西邊升起;你別妄想接機的人真的來了接機;你別幻覺從入境區走出來擁抱你的人真的回來了香港。或許不是敲心門的人敲錯了;或許這裡根本沒有會敲心門的人。

我拿起方桌上的咖啡杯吮了一小口,杯中裝的不是咖啡。「近來可好?」我沒有問。

「也好。」他沒有答,像極社交應用程式中人工智能的回應。

「我好想你。」我真沒有把這空洞的歌名說出口。

童話能謂童話,貴在異於日常;貴在忠於幻想。摩登時代童話不貴,隨處便溺,排泄物終泛濫。我拿起我們的排泄物又吮了一小口。

「謝謝你,肯陪我喝咖啡。我很開心。」沒有道出的是童話。「往後你願意繼續陪我喝咖啡嗎?」他說了等於沒說。

我沒有說「我不愛喝咖啡」,也沒有說我不愛喝咖啡。我看不穿他在想什麼。這個人真難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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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afé A Brasileira, Lisbon, Portugal.

我借排泄之故離開了咖啡店,在機場一號客運大樓內散散步。

終於回到香港了。昔日送君千里,終須一別;今日仍是送君千里,終須一別,只不過別的,是入境區另一邊的故事而已。我如何畏懼步出入境區,如何害怕打開另一道心門,如何驚惴要翻開的下一本書是摩登的童話,那些感覺至今仍歷歷在目,一提心驚肉顫,再提骨軟筋麻。我沒有想過把那些故事帶離入境區;否則故事變臉,成為事故,比衝口而出的表白更糟糕。寶寶有世界另一端的故事,但寶寶不說既是因為寶寶不想聽自己親手撕去格林童話書頁的聲音,也是因為那些是摩登角色排泄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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Zürich, Switzerland.

香港就是這樣的一個摩登排泄物團,千百萬人之中,好運的你可碰到兩個臭味相投的自己,霉運的你也可以遇上更多,或是沒有遇上。誰擁好運?誰抱霉運?就要看你喝了幾多杯摩登咖啡;喝得愈多,排泄愈多,如此類推。我因見他凝視餐牌某處良久之故,懷疑他愛喝洛神花茶;但荒謬的咖啡店只供應排泄物咖啡。生於屎,長於屎,愛於屎,死於屎;香港第一永恒真理。

如此這般,我和他便不能邊讀格林童話,邊酌飲洛神花茶。

思末。我欲哭,然無淚。

今趟──

「叩叩!」「叩叩!」我敲了又敲自己的心門,但沒有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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Þingvellir, Iceland.

「叩叩!」

於二零一六年十月十二日中午十二時五十九分初修畢,於二零一六年十月十四日下午七時三十七分重修畢。

鳴謝:葉朗日弟兄協助文字輸入,在此不勝感激。

宸開四志(一/後篇)海德格的孤等 1st Solar Eclipse at the Back: Heideggerian Wait

Featured宸開四志(一/後篇)海德格的孤等 1st Solar Eclipse at the Back: Heideggerian Wait
很久很久以前,我離開香港的時候,我記得我曾滿有希望地在候機室等待了一會兒,但永恆沒有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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候車月台的一角。

等待,證明時間居於心間那海德格式的存在。我在候機室滑着手機,讀着臉書上每個親朋好友的笑語,不時在笑意中淚崩。阿Troy那傢伙又另結新歡了,花癡女友一個換一個,像極他多變的襯衫,希望他一個月內也不會致電找我訴苦,問我怎樣分手才不會傷害到那可憐的女孩吧。Spencer那傻女定必又敗官司了,都喝到第八支陳年紅酒了,開這麼多她不心痛嗎,酒醒後又發怨言可不要怪姊妹們沒有提醒她這幾個月要儲錢買首期啊,新屋酒櫃空蕩蕩的話能擺什麼。唉!今時今日就連做律師也要考情緒商數高不高!昇昇表弟又揚言會在兩年間讀完哲學MPhil,做完研究生後進攻博士學位,我早就再三叮囑他,要先寫好他證明有神論是不用證實的默認前提的那篇論文,一拖再拖的話我也不想再給意見了,總該寫點什麼吧!學術界就是有諸多掣肘,難以愛研究什麼便研究什麼如此自由。Marco正籌備下次爭取修法保障外傭權益的遊行,眼見他為此廢寢忘食,新婚後甚至連渡蜜月的時間也不能抽出,希望他所爭取的公羲,可以逐少改變社會及在上位者對弱勢人士冷眼而視的態度,使他們不至於有冤無路訴吧。這樣讀着各位的故事,想到眾人的今昔,我驚奇於我們的時間線交織之時,所編寫而生的生命網路、所連結而成的歷史圖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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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某日新發的帖。

然後,我讀到他新發的帖。

這些人影兒,忽爾在我心糾纏成一團亂麻,剩下那些錯置墜落的麻線纖維,從我的眼眶一直滾落。我已經再三提醒自己,我不需無時無刻也想到他。他怎能是我人生的全部?可是,我還是不能自欺欺人。我的雙眸堅持只把我的視線奉獻給他一人,就他一人。那人的大頭照,那種美感的輪廓,揮之,不去。對於那個人,我近日總醞釀着一種疑問:為什麼,為什麼他一開始要闖入我的生命,並在我意識到他對我生死尤關的重要時選擇走往另一方向?我怎樣也對他說不了再見。但是,唔,這不是一個談及他的好時機。

我匆匆拭去眼角的湧流,瞥了瞥手機屏幕顯示的時鐘。凌晨三時二十分了。我眼望上方呼了一口氣。孤鸞寡鶴之夜中那漫長的一小時、兩小時、三小時,那三小時,在社交網絡滄海桑田的映襯下顯得格外滄涼靜寂,彷彿只有時間是唯一的真實,連上帝也沒有同在。也許,這份滄寒是因為候機室人不多,空氣也凝固了,沒有眾生的熱度,只剩寡人的寒途。

半年,足夠改變一切,足夠重塑你我。這是我想又不想說再見的致命原因。

我坐在離準備上機的查票口最遠、最不顯眼的一排沙發椅中,最靠窗的一張椅子上,正目視着一架航機引擎螺旋始動,就要飛去。耳機播着田馥甄的〈小幸運〉,我想起男主角為了成就女主角的幸福,努力成全她與另一個男孩的愛情時,那種前後之間舉步難艱的惆悵。最近我在人前那思路的工整好像已淹沒了內心洶湧澎湃的直覺與想像,是因為我不敢在人前崩堤吧,但似乎我已泥足深陷於無意識的虛偽旋渦之中,無法抽身了,所以我不會承認我獨個兒在夜裏把頭埋在枕頭裏哭了多少遍。至少他不能知。然而,問心一句:

嗯,我不想離開香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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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往候機區的列車車廂中。

這是個討人厭的鬼地方。這是個惹人憐的避風港。載着我恨惡的事,住了我喜歡的人;收藏着小時代的牽絆,述說着大時代的鴻溝。我從來也不回望過去,不是因為我怕歲月無情,不是因為我知米已成炊,而是因為我不想,也是因為我不懂。我不想活在過去。當公主小時候那些留在堡壘等待長大成人,出宮自由環遊世界的希冀,已被當成不能飽肚,名叫「我的志願」的肥皂泡,面對長大後為了要堅固我黨勢力,加深外交關係,因此要嫁鄰國有腳臭的王子這現實,肥皂泡被一針戳破;活在過去有用嗎?我更不懂透析過去。因為我成長後已經無法區分這是我自己一廂情願的過去、社會文化親朋好友建構的過去,還是上帝用愛細心詮釋的過去。哪個版本的時間線,才是記錄我存在過的時間線?哪種史觀,才是我自願選擇,同時應該選擇去定義自身的史觀?

此時,另一架飛機也開始打開機翼旁的伸縮行人道,準備讓乘客上機了。芬蘭航空今天只有一班跨洲飛機,所以這應該是我要乘搭的飛機了。我就要起動了。想到這裏,同一份時間的滄寒,在我心深處的疊影亂麻中打轉。

我仍未準備與他説掰掰;他或許沒有送機,但我已不介意,因為我知道我們會再見,可我們又不會再見。這種黑格爾辯證式的孤獨相遇,成就了一種雙生的矛盾。難道從中作梗的,是「藕斷絲連」的傳說中那不斷的蓮藕絲?是什麼力量可以以蓮藕絲的形態衝破時空,貫連起望着對立方向的我倆?我不得不相信他的同在。他是上帝親手放在我的亂麻中那一塊象徵秩序的拼圖。

如果你正在閱讀我的起伏思潮,你會發現我正在努力地感受那人的體溫,幻想情景就如當天一樣,我們在這些年的哭笑之間,愛恨之中尋獲對方,感受我們在時空中那份海德格式的親密存在。這種存在體在體內永恆互動的自我揭示,就是化解孤寂之方,亦是一個人類最後的盼望。時間,以及等待,在此情此境面對意識中心的永恆,就沒有意義了。

話雖如此,誰能參透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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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我們會再見,可我們又不會再見。

瞻望着一架又一架的航機慢慢逐一飛去,我覺得很孤單,很孤單。但若再仔細探戈,總是有種發自內心的虹色力量自我呈現,想要抵抗這般火山爆發的空白。轉念一想,大鳥既去,是因為這不是他獨個能棲身的小世界。等待的副作用就是如此噬不見齒,在時間的破口隙縫處,滋養生成那不止百年、漫延永恆的孤寂深淵,一不經意栽進去,有限的生命便會停滯虛秏。面對永恆,我們更要勇敢向前邁步,活在有限的自命之中。嗯,我不想離開香港,但我需要。我身為人,只能亦應能活在時空之內,按萬物之理超越陰霾,融入未知;我注定需要漸漸抽離香港這股吸力過強的磁石,縱然她的人事物永遠存在於我的時間線上。在我的臉書時間線上,我找到那人發的帖,那標籤了我的名字的帖;那帖上記的是那令人思如泉湧,李商隱寫的《無題之四》:

相見時難別亦難,東風無力百花殘;春蠶到死絲方盡,蠟炬成灰淚始乾。曉鏡但愁雲鬢改,夜吟應覺月光寒;蓬萊此去無多路,青鳥殷勤為探看。

「蠟炬成灰淚始乾」?哭夠了的話,淚要用紙巾印乾;男人不可以被空中服務員發現男孩的淚跡,儘管有些淚跡不能擦乾。況且,我等夠了,是時候上路了。我還有明天。

愛不孤,必有鄰。往後半年,希望如此。

就這樣,我上了下一班機,或許也遇上了香港的日光之下沒有的新事;或許也邂逅了香港的月光之上不容的新人。至少,我不再孤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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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這樣,我上了下一班機,或許也遇上了香港的日光之下沒有的新事;或許也邂逅了香港的月光之上不容的新人。至少,我不再孤等。

於二零一六年一月十四日上午十一時十六分初修畢,於二零一六年十月十一日上午一時五十九分重修畢。

進階閱讀材料:Horan, Cathal. (2008). Bored with Time. In Rick Lewis. (Eds.) Philosophy Now. Londo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