宸開四志(五/外篇)恆指令我無朋友 5th Solar Eclipse on the Outside: Hang Seng Index: I am My Only Fri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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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朋友,你在哪裏?」

有朋友在社交網絡問我到底現居何處,我思前想後,不知該如何回答。因為我身居香港,但我心居他方。然準確一點來說,因為人的身心從來不會分開於人本身;我人仍是居於現世,所以我回覆:「我在這裏。」

阿Troy最近在街上與我碰巧遇上,順路一起走時對我說,從前花痴女友一個換一個的他變了,轉了念,對愛為何物認真了,會珍惜每一段戀情。因此,這次當他被女友甩了手,他很傷心;事後隔天晚上難以再以工作作藉口,逃避不去想他們從前歡樂時光不再,因為想起時眼淚又直掉。聽着聽着他的孤等,我懷疑他是用自己的口說着我內心的感受,於是我沒有聽下去的勇氣,也就別了。

他臨走前用手半指着我,欲言又止,卻沒說什麼便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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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aris, France.

Spencer最近約我吃法國菜,實情是為了向我訴苦──她在我離開香港的八個月內,喝完了她那三百瓶陳年紅酒,耗盡了她那三百口氣去為正義在法庭上辯護;如今她又敗官司了。沒有紅酒作解藥解愁,又沒有紅酒作資本供樓,為法律的公正而奮鬥失敗的她,已經名利雙失,絕處難以逢生了。看着看着她的咖啡,我質疑她是用自己的臉掛着我心鏡內的愁容,於是我沒有看下去的力氣,也就不吃了。

她反問我最近如何的時候,我正用智能手機查閱恆生指數的最新動向,遲疑了一刻才把話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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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ining with friends in Paris, France.

昇昇表弟和我在他大學的校舍中散步時,他不時往我的背包拉,我看得出他缺少了安全感。我不斷用各種說話技巧探問他,他那篇哲學論文寫畢了沒,他還支吾以對,眼角泛水。看來我向他的同學打聽他何以如此也是徒勞無功,因為沒有一個同學知道他寫論文時的困難。「他們真的是你的朋友嗎?」我心存疑惑。撫着撫着他的孤寂,我害怕他是用自己的身子盛載着我心坎裏的滄寒,於是我沒有安慰下去的動力,也就不語了。

我唯一知道的,是他眼眸之中一組組非人性的恆生指數圖,已經明示了學術界分門別類、量化眾生,那取代生活的破口之間滲出的刺骨微風,是多麼的寒,是如斯的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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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ristianstad, Sweden.

會過昇昇表弟後,我打了通電話給Marco,自己的手機卻響了。

我忘了Marco坐牢後,已把電話轉駁至他姊姊的號碼那裏;獄中不能接電話是常識吧!想着想着,我猛地發現我已經有八個月沒有與他會面了。自從我回港,得知他參與公民抗命而被捕的消息後,我便沒有再打聽他何去何從了。

他是其中一個我如何努力想要記起卻記不起的人。後來我發現,這是因為我自己本心不願記起他之故。縱使如此,既然記起了他,我還是去見一見他比較合理;反正時間不多了,我們又怎會知道下一刻股市泡沫不會旋即爆破,令恆指瞬間跌回原點?

如是者,這種恆指,這種永恆的自我指涉,終於指到我這裏來。我走進探監室最暗的角落,坐下,無力地拉下話筒,直視玻璃窗隔着的另一方。

「你好嗎,Marco?」我問自己。

久不語。

於二零一六年十二月七日寫畢,於二零一七年三月六日修畢。

進階聆聽材料:Alan Walker. (2015). Faded.

此文為此部落格的連載故事《宸開四志》的第五篇作品。前四篇的作品如下:

  1. 宸開四志(一/後篇)海德格的孤等 1st Solar Eclipse at the Back: Heideggerian Wait
  2. 宸開四志(二/左篇)格林喝摩登咖啡 2nd Solar Eclipse on the Left: Greenfeld Drinks Modern Coffee
  3. 宸開四志(三/右篇)百年孤寂閒軼事 3rd Solar Eclipse on the Right: Some Hundred Ordinary Years of Solitude
  4. 宸開四志(四/前篇)沉默不是金色的再見 4th Solar Eclipse at the Front: Silence is not a Golden Farewel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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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著走著,眼眺遙遙萬里,車水馬龍,絡繹不絕,腳步倏忽欲止。我放下公事包,鬆下領帶結,脫下近視鏡,仰首,舉目瞻望前方高樓。十二點方向的那一座銀柱型反光面的通天大廈最具壓迫感。

我雙目凝視著高樓最頂端的人影。那人是誰呢?他在那裏幹什麼呢?噢!他縱身一躍!噢!他跳下來了!

隨著他身軀的輪廓愈逼愈近,直逼我臉頰的冷空氣不住往我衝來。他愈墮愈快,面孔亦愈來愈清晰,我內心至深的惡夢黑洞也愈發巨大。我動彈不能,只能張開雙臂迎賓。因為與我正眼四目交投的人,正是我自己。

在他落地之先,我戴回近視鏡,索緊領帶結,拿起公事包,拔足狂奔,永不回頭。

跑了一里多,彷彿之間好像聽到了一聲巨響。

由他倒地吧!管他四肢亂舞,血肉模糊。

於二零一六年三月一日凌晨一時二十八分寫畢。